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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古蜀文明应观于远近

巴蜀文化研究正在向纵深推进,成果纷至沓来,使相关的学术界人士为之欢欣鼓舞。我是一个爱教者,只能说一说自己的感想。不说还在云里雾里的巴文化,只说脉络大体清晰的蜀文化。

商代晚期和周代早期的长江流域,无论天然环境和人为环境,都是上游优于中游和下游。

先就天然环境来看:中游和下游多广泽大沼——即云梦泽、洞庭泽、彭蠡泽和具区泽(震泽、笠泽)等,对早期文明的发育不利。上游则不然,河床平面摆幅甚小,水利多而水患少。岷江中游与沱江之间得天地之独厚,成为早期文明发育的良好温床。

再就人为环境来看:下游的居民都是壮侗语族的先民,族类构成非常单纯,缺乏异质文化的刺激。中游的居民以苗瑶语族的先民为主,东南部有壮侗语族的先民,西北部有藏缅语族的先民,此外还有汉语的先民逾桐柏山、大别山或经由方城隘道而来,族类构成比较复杂,异质文化的刺激比较丰富。上游的居民族类构成尤为复杂,虽以藏缅语族的先民为主,但南部有壮侗语族和苗瑶语族的先民,而北部与汉语的先民乃至阿尔泰语系的先民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此外,在横断山脉中,南段有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的先民渗入,北段有印欧语系伊朗语族的先民渗入。四面八方的文化信息如水之由高趋低,都汇集到今称成都平原的这个地方来。

基于上述天然环境和人为环境的特殊条件,因缘生起,长江流域领先进入文明时代的,既不是中游,也不是下游,而正是上游的腹地,三星堆文化遗存就是令人信服的证据。大致同时的中游和下游,虽也闪烁着几个文明的光斑,但都是中原文明的南渐,明灭无常。如盘龙城和大洋洲:前者是殷人南进所建立的据点,才几何时,就由盛而衰,由衰而废了;后者是殷人南进与土著短暂交融而发生的,昙花一现而已。三星堆文明则自成一体,别具一格,且有先行文化与后续文化可寻, 发展序列大致连贯。

仅就长江流域来说,我的感觉是研究上游的古典文明难度最大,研究中游和下游的古典文明难度较小。这不仅是因为上游的文献资料最少,而且是因为上游的文化风采最奇。假如说,对中游和下游只是还有若干疑点或者若干疑团,那么,对上游就直是疑云密布了。我们对中游的楚文化,以及下游的吴文化和越文化,大致已能看得分明。之何以兴?之何以亡?其特质为何?其特色为何?都能说出个大概来。那些真实的传奇性人物,那些真实的戏剧化情节,我们都能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可是,对上游的蜀文化,现在谁也不能说已经了然于胸了。况且,还有巴文化、滇文化、夜郎文化和横断山脉深处暂且还无以名之的文化,谁能说得清楚?可是,唯其尚难洞悉,所以魅力无穷。

今后对古蜀文明的研究,当然,考古工作是一定会持续进行下去的。也许,迄今已有的发现只是浮在水上的冰山,今后将有的发现会更加令人振奋。此外,要像《庄子·秋水》所讲的,“大知观于远近”。“大知观于远近”,改为现代汉语就是:“想要有大的知识、大的智慧,就得把远的、近的都看到而且都看清。”当然也不妨翻转过来说:“要把远的、近的都看到而且都看清,才会有大的知识、大的智慧。”远和近,既有空间上的,也有时间上的,还有学科上的。

空间上的远近,如三星堆出土的诸色人像和头像,显然表明族类的复杂。那么,在古蜀国中,有没有从中亚草原辗转迁来的西徐亚人呢?西徐亚人,英称Scythians,《汉书》谓之“塞种”,汉译旧称“斯基泰人”。张增祺先生认为,汉代滇国青铜贮贝器上的人像,有一种是《史记》所谓“嶲”人,《汉书》所谓“塞种”,言之有据。我所要补充的,是后世所谓“叟”亦即汉代所谓“嶲”和“塞”,都是Scythians的音译。汉代的滇国已有之,应该不是突如其来的。那么,先秦的蜀国有没有西徐亚人呢?假如没有,那么,有没有经西徐亚人传来的中亚乃至西亚的文化因素呢?

时间上的远近,如古蜀文明似有虎头、狼腰、猪尾之势,令人纳闷,何以如此?只是古蜀国、古蜀族自身的线性过程呢,还是有他国、他族的干预呢?或者是遇上了我们尚不明了的严重天灾呢?东邻楚国的勃兴和巴国的介入,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先秦是否也发生过“湖广填四川”的人口移徙呢?诸如此类的疑问,都值得深思。

学科上的远近,如青铜人头像的超常的凸睛,论者通常运用“二重证据”,以为即“纵目”。我在两年以前提交给德阳会议的小文中说到,此论不确。凸睛还是横目,不是纵目。《庄子》有“横目之民”,《楚辞》有“豺狼纵目”。人头长在身上,兽头长在身前,所以古人说,人眼是“横目”,兽眼是“纵目”。岂但古人如此,当代彝语支某些民族仍有直眼睛变成横眼睛的神话传说。那些青铜人头像的凸睛,或许正像有些学者所揣度的,应与招风的大耳联系起来,即后世所谓“千里眼”和“顺风耳”。在西南某些少数民族的人类再传神话中,就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可作旁证。长着千里眼和顺风耳,表明古蜀人力求高瞻远瞩、谛听远闻,探索未知世界。我想,“二重证据”未必足用,“三重证据”或者“多重证据”比“二重证据”更好。文献和实物之外的第三证据,至少应有民族学和人类学的证据。总之,证据多多益善。

我说的只是感想,请各位老朋友和新朋友指教。

【张正明先生撰写于2005年10月18日,载《张正明学术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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