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屈原《九歌·云中君》的祭祀对象,古今聚讼不已,或谓云神,或谓雷神,或谓云神兼雷神,还有的认为是云梦泽之神或月神等等,但多数学者以为乃云神。实际上,检索出土甲骨文、楚简、秦简等相关文字资料和传世文献的相关资料,根据楚辞的描述,参证民族民间神话传说可知,云中君实为以别号出现的雷神,而中国在西汉以前没有云神。

关键词:云中君;云神;雷神

 

《九歌》中的云中君,王逸《楚辞章句》释为“云神丰隆”。但当时对丰隆是否云神有不同意见,王逸录而存之,其《楚辞章句》为《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句所作注曰:“丰隆,云师,一曰雷师。”

与王逸大致同时而生年略早的张衡,认为丰隆是雷神,其《思玄赋》有句曰:“丰隆軯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按,列缺为闪电,或作“烈缺”。更早的时候,西汉学者对云中君是否即丰隆的意见不得而知,但对丰隆为雷神大概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淮南子·天文训》曰:“季春三月,丰隆乃出,以将其雨。”这个丰隆,只能是雷,不会是云。汉末的高诱注曰:“丰隆,雷也。”既然早于王逸的和晚于王逸的都认为丰隆是雷神,那么,把雷神和云神搅混乃至搞错的,可能就是王逸了。

后世研究楚辞的学者,或许是为推崇王逸的心态所左右,对《楚辞章句》释云中君为云神丰隆鲜有不信而从之者。近三百余年间,才有徐文靖、王闿运、陈培寿、苏雪林、姜亮夫等别出新解,或以为乃云梦泽之神,或以为乃月神,但响而应之者寥寥。

我在《屈原赋的民族学考察》[①]这篇小文中,指出云中君是以别号出现的雷神。此后,在拙著《楚文化史》[②](p4–5)和《楚史》[③] (p12-15)中,我对云中君为雷神说酌加阐释,限于体例,措词从简,未能充分展开。例如,“云神在中国是很晚才出现的,在世界其它地方的神话中也殊为罕见”,这样两句,确实说得含混了些。现在,不妨展开说一说。

首先要考查的,是先秦时有无云神。

《殷墟书契续编》第二卷第四页第十一片曰“贞燎于帝云”。称之为“帝云”,显然是以云为帝。当时,万物有灵还是普遍存在的信仰,偶尔出现“帝云”这个称呼还不足以证明官方和民间确实认为有云神存在。

《左传·昭公十七年》曰:“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按:“以云纪”,即以云瑞而受命。云师的“师”不是神灵,而是长官,即《史记集解》引应劭所曰,春官为青云,夏官为缙云,秋官为白云,冬官为黑云,中官为黄云。

《庄子·在宥》曰:“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这是寓言,其中的神灵俱属子虚者流。云将不是实有的云气之神,一如鸿蒙不是实有的元气之神。

云梦秦简《日书》第852简反面记有“云气”。按,古人望云气占吉凶,并不表明云气本身就是神灵。

江陵天星观1号墓出土的楚简记有“云君”,论者以为“云君”即云中君,这是不错的,但它不能证明云君是云气之神,正像《九歌》中的东君不是东方之神。

《离骚》有句曰:“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乘云”的,若非雨神,则必雷神。假如让云神乘云,那就像让日神乘日、月神乘月、风神乘风、雨神乘雨,说了等于没说。

江陵王家台15号墓出土的秦简《归藏》,记有“壮”卦为上震下干,文为“曰昔者丰隆……”按,《周易》的“大壮”卦正是上震下干,“象曰:‘雷在天上,大壮。’”这是一个极有说服力的证据,表明战国末期人们确信丰隆是雷神。

如上所叙,先秦时,通例无云神,以云为帝只是个别时期、个别地方的特例。

此后,从秦、汉到宋、元,通例仍无云神。特别发生在唐玄宗晚期,即天宝四载增祀云师。不久,安史之乱爆发,云师之祀不了了之。

官方真正郑重其事祭祀云师,始于明朝。《明史·礼制三》曰:“增云师于风师之次,亦自明始。”这是好事者增饰神谱,无奈民间置若罔闻。明朝一灭亡,云师就无影无踪了。

直到现在,中国的五十六个民族都没有云神,至少在他们的神话中无云神可寻。

对于外国有无云神,我孤陋寡闻,不敢妄断。竭力从有关的资料中搜求,终于找到两位云神,非洲、亚洲各一位,可是详情不明,所以我在《楚史》中只说“殊为罕见”。

云神之所以罕见,大概是因为云除了打雷、下雨之外没有其它能耐,以致被雷神和雨神垄断了。官方和民间从来只求风调雨顺以及雷的当令发声和当令收声,云多云少则何足介怀!

《九歌·云中君》所描写的,怎么看也不像云,而恰像雷。“灵连蜷兮即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连蜷”为闪电之形,“烂昭昭”为闪电之光。天地之间,只有闪电可“与日月兮齐光”。如果所描写的是云,说它“连蜷”还差强人意,说它“烂昭昭”以夸张过度,说它“与日月兮齐光”就比拟不伦了。苏雪林曾说:“云本无光之物,何能与日月齐其光明?”[1](p376)还有,“龙驾兮帝服,聊遨游兮周章”,这两句让雷电周流于高空,隆隆之声像驾着龙车长驱而过。“灵皇皇兮即降,飙远举兮云中”,这两句讲雷电倏然降于地,倏然入于云。如果所描写的是云,就不会有如此迅疾的动态了。

“丰隆”拟雷声,但周勋初说“犹今言‘轰隆’是也”[2](p134)却不妥。按,“丰”字先秦为滂母东韵,与今言“砰”或“嘭”相近;“轰”为晓母,与滂母迥异。

《九歌》共十一章,第一章为《东皇太一》,第二章即《云中君》。云中君的地位只比全天至尊之神东皇太一低而比《九歌》其余诸神高,这是因为楚人的始祖祝融就是雷神,说详拙著《楚文化史》第4~5页和《楚史》第12~15页。云中君有“寿宫”和“帝服”,这是《九歌》其余诸神都没有的。

至于雷神何以号为云中君,则是“飙远举兮云中”一句已经点明了的,即雷神在云中。湖北南漳县薛坪镇端公秦应凯作法招魂的唱词有句曰,“雷公闪将云中坐” [3] (p361)。由此可知,雷神在云中,古人、今人所见不殊。

雨和雷都由云而来,因此,文人学者容易认为雨神与云神不分或者雷神与云神不分。古人如元代张渥所画的《九歌图卷》 [4] ,云中君有两位,一位像官员的大概是云神,另外一位怪模怪样的应该是雷神。今人如聂石樵说:“云和雨是密切联系着的,云神和雨师有时名字也相同,……”[5] (p124)所谓“名字也相同”,即都叫“屏翳”。周勋初说:“因为雷与云之间关系密切,雷声即从云中发出,所以古代雷、云二者每联属言之,……反映在神话上,也就形成了雷神与云神的不分。” [2] (p135)吴广平说:“古代神话中云、雨、雷、电之神往往纠缠不清,难分彼此。《九歌》中的‘云中君’就是云雨雷电之神。‘云神’、‘雨神’、‘雷神’往往三位一体,不必各执一端,争讼不已。” [6] (p30)

其实,西汉以前,云神为乌有,人们对雨神和雷神是分得清清楚楚的。《远游》有句曰:“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而为卫。”与其说古人“不分”,毋宁说今人“难分”。

 

注释

[①] 《民族研究》,1986年第2期。

[②]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③] 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

 

参考文献

[1] 苏雪林. 屈原与九歌[M]. 台北: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2] 周勋初. 九歌新考[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3] 杜棣生. 楚辞〈招魂〉与民俗[C]. 载《楚学论丛》(《江汉论坛》1990年增刊).

[4] 上海市博物馆藏.

[5] 聂石樵. 屈原论稿[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6] 吴广平注释. 楚辞[M]. 长沙:岳麓书社,2001.

 

A statement that Yunzhongjun is Thunder God

ZHANG Zheng–ming

(Institute of Chu Studies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Wuhan 430079,China)

Abstract : There was much argument about the sacrificial object in Qu Yuan(屈原)’s“ jiuge •Yunzhongjun”(《九歌·云中君》) at all time ,someone said it was Cloud God , or Thunder God , or Cloud and Thunder God , some others thought it was the god of Yunmengze or Moon God and so on ,but most scholars believed it was Cloud God. In fact, Yunzhongjun is an another name of Thunder God and there was no Cloud God in China before Xihan Dynasty, which we can conclude from searching the characters material in Jiaguwen(甲骨文)、Chujian(楚简)、Qinjian(秦简) and so on ,or searching other pertinent material which handed down from ancient times ,or according to the description in the Chuci(楚辞) and the folk myth legends in some nations.

Key words : Yunzhongjun ; Cloud God;   Thunder God

(原文刊载于《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05期)